● 礼品增答是一门高深的学问
在与人交往中,中国和日本都是注重送礼的国度。然而,日本送礼比中国人更讲究。
在日本,礼品的赠答有极深的学问,也是一门艺术。
且不说送礼的场合极多:岁末贺年、中元节(七月十五日)、结婚贺喜、新房落成、商店开业、女人生子、入学、毕业、就职、男孩节(五月五日)、女孩节(三月三日)、圣诞节、情人节、生日、结婚纪念日、丧事、探亲访友、旅行归来等,都应当送礼;
且不说礼品的选择极考究:贺年、中元节送食品和日用品,新房落成送挂匾、字画、盆景,妇女生产送影集、浴巾,除了做法事作回礼外一般不送茶叶,探望病人不送山茶花和带花盆的花,对上司、长辈不送鞋袜及内衣等;
且不说那考究的包装∶有严格要求的题字,复杂的结扎绳子方法和礼签;
也且不说赠礼、受礼在各种场合(如严肃的场合、随便的场合、是在门口还是在室内)那规范化的动作、经过推敲的问候语或答谢辞;
但就送钱用的纸袋子来说,品类之丰富,印制之精美,就足以令你惊讶。纸袋分喜事用、丧事用、送别用和酬谢时用等多种。这类“信封”都印有专用标记,摆在商店里出售。买的时候万万马虎不得,要是搞错,是会闹出大笑话的。
送礼者要根据对方的身份和地位选择礼品。礼品一般是在第一次见面时送。如果尚未见面就礼品先到,那更说明你的诚意。按要求,送礼人要双手捧礼,以示恭敬。无论怎样高级的礼品,大都在外面写着“粗品”。我曾听说,一位中国人看到这两个字后甚是不解:“日本人怎么拿‘次品’送人?”其实,“粗品”不是“次品”的意思,而是谦词,类似我们所说的“小小礼品,不成敬意”。接受别人的礼品也大有学问。接到礼品后首先要表示感谢。然后欣赏包装。不管什么东西,都有极考究的包装,许多从中国带到日本的礼品,质量很好,样式也不错,就是包装极差,有的礼品,送倒人家手上时,包装已坏,常使送礼者尴尬。礼品在哪个商店买的也很重要,同样一双袜子,在银座(东京市内最繁华的商业区)还是其他地方买,其意义就大不一样。最后才是欣赏礼品本身。接受人家的礼品,一般要说“真贵重啊”、“我很喜欢啊”之类的赞词。听了这话,你可别当真,说不定回到家他就把礼品丢到角落里去了。
接受了别人的礼品,一般要立即算出礼品的价值,并尽快根据送礼人的身份,送一份大体相当的回礼。这种意识是在长期赠答礼仪活动中培养出来的,不仅为西方人所缺乏,也是我们注重“礼上往来”、“来而不往非礼也”的中国人所不及的。
● “礼轻情义重”
日本人虽然礼品赠答频繁,但每次礼品的量似乎并不多,价钱也不太贵。以“中元”节送礼为例。中元节本是中国道家的节日,过去中国每到七月十五这一天,道观和寺院要举行斋会。不知什么时候,这个节日传到日本,更不知什么原因,这个节日成了日本人相互送礼的节日。每到中元节,日本人给亲戚、朋友、上司、同事以及照顾过自己的人送礼。商店里摆出各种各样包装考究的礼品:高级酱油、植物油、香肠、咖啡等。每份价格平均在三~四千日元(约合200~300元人民币),约占一个普通公司职员月薪的百分之一。这个比例是较低的。许多在我们看来拿不出手的东西,如咸菜、小豆饭、钥匙链等,精心包装后都可作礼品郑重送人。当然,也有送诸如摩托车之类厚礼的,但毕竟不多。由于送礼太频繁,总的花销也相当可观。据统计,1988年,日本礼品销售额超过100亿美元。
送礼不在多,不在贵,而在得体,在送礼过程本身体现的情谊,我想,这不仅是日本,恐怕也是所有社会中赠答礼仪的真谛。通过礼品的赠答,人们的感情得意交流,爱情、友谊、感谢等温暖之情得以体现。中国人和日本人都十分了解这一点。我们有“千里送鸿毛,礼轻情义重”的说法。这两个民族都十分注重人际交往中的礼品赠答,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“东方社会的人情味”吧。日本虽是一个高度现代化了的社会,但这种“人情味”似乎还很浓。S大学的西田夫妇是我旅日期间的上下楼邻居,对中国怀有友好感情,常来我住处喝茶、聊天。西田夫人常给我送些自制的小吃:甜点心、咸鱼、酱菜,有时是自家蒸的红豆饭、香菇饭之类。每次数量不多,盛在精美的食器里,有的还饰以绿叶等,小巧,高雅,赏心悦目,体现了送礼人的一片心意。接受这样的礼物,不仅领受到送礼者的友情,还是一次艺术享受。日本是一个很重视“道”的社会,有花道、茶道、书道、剑道等。目前还没听说有一个礼品赠答的“道”,但我相信,日本人对待礼品授受的态度,也反映了某种“道”的精神,说它是一种“道”也未尝不可。
中国人也把“请客送礼”作为一种建立联系、维持感情的重要手段。但和日本人比,中国人似乎不大注重送礼的细微末节,而更讲究“实惠”。我们常常把自己对对方的情义按正比例体现到礼品中去,礼品越多,情义越深。我在日本时曾看到《人民日报》(海外版)登载了这样一篇报导:
目前送礼花样百出,什么结婚礼、祝寿礼、添子礼、建房礼、压岁钱等等,数不胜数。加上社会上不送礼就办不成事的歪风,更加重了群众的负担,永城县去年户均送礼13.5人次,有的户高达23人次,送钱、物1000元以上。开封市140户居民中,去年户均送礼19人次,支出100元以下的户占38%,100~300元的占47%,300元以上的占15%,人均送礼39.11元。
这篇报导说的是笔者的老家——河南开封地区的事。我是在那里长大的,深知哪里送礼之风的猛烈。这是10年前的情况,现在恐怕礼额又上升了。联系中国人的收入,这个数额是很大的。不过,倘进一步分析可知,送礼者一般不是纯支出。送礼人会在另外的场合,另外的事情上,受到别人的回礼。从短期看,送礼和受礼是不平衡的,但从长期看又大体趋于平衡。有的礼,如结婚、建房、丧葬时的礼,已超出“礼品”的意义,具有社会保险意义。当他慷慨解囊给人送礼的时候,往往期待着对方等价还报。如果得不到对方还报,或者得到的还报大大低于他的支出,他会埋怨对方不懂“人情世故”,甚至怒而绝交。这滋长了人们以礼品多寡、优劣评气量,论亲疏的风气。这同日本人送礼之道似有不同。有时我们会以我们的这种方式来对待、评价外国人。中国人舍得拿出工资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多送外国人礼,以示友好、大方。当他们没有得到对方的答礼,或者只得到袜子、打火机之类的小玩艺儿时,会认为对方小气,吝啬。我就不止一次地听到这样的抱怨,说日本人送礼“华而不实”,说他们请客宴席不丰盛,“扣门儿”。其实这是一种误解。误解来自两个民族对送礼的看法不同,来自我们是用自家的价值之尺衡量他人。
● 礼“重”情义也重:土豆与风铃
送礼不是注重礼品本身的价值,而是注重送礼过程。在这种情况下,礼品本身的“轻重”问题似乎就会忽略。有时“轻”得很,有时又“重”得很。
我在日居住期间,我隔壁住着一位教授。一日,邮差来敲我的门,说是隔壁的邮件,人不在家,暂放我处。那是一个寄自北海道的沉重箱子,足有15公斤。后来,教授夫人来取邮件,告诉我那是一箱土豆。说是北还道的土豆好吃,是朋友特意寄来的。其实,若从“实惠”的角度看,邮资远远超过土豆本身的价值,而且这样的土豆菜店里有的是。礼品本身在重量上是“重”,价值上是“轻”的。但赠礼者和受礼者显然看重的不是土豆本身,而是体现在邮寄过程中的一番情义。
还有一件事,是一位朋友告诉我的。他在日本东京访问时,收到岩手县一位日本朋友寄来的铁铸风铃。风铃重约4公斤,邮费比风铃本身贵。原来,岩手这个地方,风铃特别有名。特意寄来风铃是要使他“每次听到铃声都能想到朋友的友情”。回国的时候,我的这位朋友可犯了难:行李超重。有人劝他把那件分量重、“价值”又小的风铃丢下,可他还是带回了国。他有点不理解:不是说日本人送礼都是“小玩意儿”吗?的确,日本专门讲赠答礼仪的书上这样写着:“有人爱把金属制品、木雕动物、成套咖啡用具、成套罐头食品、成套高挡饮料及大瓶装的蜂蜜送人,这些像水泥块一样沉重而且占地方的礼品,往往会使受礼者哭笑不得”。我想,这位日本未必不知道这一点。他可能是这样考虑的:自己的地方以风铃著称,最能表达情义的礼品莫过于一个风铃了。至于礼品本身的重量,则是第二位的问题。
日本人请客,饭菜确实量不多,但都做得极精细、好看。他们可能认为,量大则流于俗,请客之意不在“吃”而在“吃”之外,在于“吃”这一过程所体现的种种礼仪行为,在于“道”的精神和美的感受。如果说中国人对客人的热情体现在宴席的丰盛(有时,不上几十道菜就不足于显示热情)上,日本人则体现在“少而精”上。到中国的餐馆里看看中国人请客的场面,大量的菜吃不了白白到掉,实在可惜!报纸上常有人撰文,反省我们这种过于“实在”的请客送礼方式,我也有同感。从这一点上说,日本人的做法不是对我们有借鉴意义吗?
● “人情味”太浓也不好
“东方式的人情味”有时又会给我们带来困扰。在日本旅行,或拜访什么人,一般都须备礼。礼品赠答之多,有时令人生厌。据说,一个人在公司里要想晋升,须同上司和同事维持良好的关系,而要维持良好关系,频繁送礼必不可少。人们把太多的精力花在这方面,生活会觉得太累。这种“人情味”投射到政治上去,又往往会使政治腐败。70年代日本的“洛克希勒”丑闻、80年代的“利库路特贿赂案”,以及不断揭露出来的政界受贿丑闻,都同“送礼”有关。本来,有时我们很难区分“送礼”与“贿赂”。巨额贿赂常常借以“小小礼物”、“一点意思”的名义。
反观我们自己,我们也有这样的问题。送礼之风盛行,不仅使一些家庭债台高筑,从而导致家庭不和、夫妻反目、甚至走上贪污、盗窃的犯罪道路,而且,靠请客送礼结下的一道道“关系网”,为行业不正之风打开方便之门。不送礼、不请吃便办不成事,这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贿赂。党政机关的种种腐败现象,许多也同“送礼”风有关。比如,搞承包,一些人在确定承包基数上搞名堂,送了礼的,就定得低,否则就定的高,致使国有财产大量流失。验收企业,坚定产品,甚至开学术讨论会,都要大吃宴席,临走还要收受礼品。用公款请客送礼的标准越抬越高。会议开幕、大厦奠基、竣工剪彩、开业典礼,出席人员大包小包收受礼品。甚至参加残疾人产品展销会,不少人也心安理得地“满载而归”。最近,政府制订了干部收受礼品上缴的规定,实在是深得民心。但光有外在约束还不行,还要从文化深层反省。我们常常批评西方社会人际关系淡薄,缺乏人情味,这也许是对的。但我想,我们社会的“人情味”不是太浓了吗? 浓得如胶似漆,粘得人动弹不得。我倒希望这种“人情味”淡一些,人们从关系网中挣脱一些。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