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所在的位置: 首页 -> 学术成果 -> 论文 -> 正文

拿来主义与日本文化

发布日期:2018-12-29  来源:   点击量:

“杂交文化”面面观

有人说,日本文化是“杂交文化”,“混合文化”,我同意这种看法。在日本,到处可以碰到新与旧、现代与传统、日本固有东西和外来东西相处相安的例子∶

修建摩天大楼,修建时速高达200多公里的“新干线”铁路,在开工典礼上却请来和尚念经,祈求神灵保佑;

在林立的高楼墙下,西装革履的算命先生生意兴隆;

受过高等教育的白领阶层,却十分热衷于计算机算命。

假若你去日本人家里做客,你会发现,这种“混合”反映在日本人生活的各个方面:

首先是住宅。不仅钢筋水泥结构的公寓与日本式的木头房子并立为邻,就是在同一套住宅内,铺“榻榻米”的“和间”与桌椅沙发齐备的“洋间”互映生辉。

进了主人家,你会发现,男主人身穿宽松博大的日式长袍,与同你一起进们的西装革履的日本客人形成鲜明对照。女主人则可能穿一身色彩艳丽的和服,尽管平常穿的是裙子、长袜。在房间里,你会看到这样的情况:大画面、由电脑控制的电视机,与一个佛龛作邻居,而那佛龛里,除了一尊佛像外,还供奉着这家祖先的照片。

主人可能会用“和食”招待你:生鱼片、寿司、日本酱汤等;或者用“洋食”招待:牛排、沙拉、炸肉饼;或是中国菜:饺子、宫保鸡丁、麻婆豆腐;或“和”“洋”并举,或“和”“汉”并,或“和”、“洋”、“汉”齐上。

另外,印度风味的咖哩饭,朝鲜风味的小菜,东南亚风味的食品,在日本都大行其道。中国菜在日本叫“中华料理”,融汇于日本饮食已久,许多日本人已不知道面条之类原属中国食品。至于那些来自西方、东欧、东南亚的外国人,更不知底细,认为“中华料理”本是日本菜的一个种类。记得有一次,我问一位来自保加利亚的留学生:“你最喜欢吃的日本菜是什么?”他竟回答:“中华料理”。

倘若你是来参加婚礼,你还会看到,新郎、新娘穿着西式婚礼服,到教堂或在宾馆举行一次富丽堂皇的西式婚礼,又是吃婚礼蛋糕,又是喝威士忌。然后再穿上和服,到神社举行一次庄重严肃的日本传统仪式。

信仰上的“拿来主义”

“拿来主义”还表现在信仰方面。

日本没有像中国的儒家思想、西方的基督教和印度的印度教那样原则性很强、特点明显的意识形态。日本对外来的意识形态可以说是“来者不拒,兼收并蓄”,中国的儒家思想、道教、印度的佛教以及近代西方的基督教和其它各色思想、信仰,都在日本和平共处。如果说当今外国的产品很难打入日本市场的话,那么,外国的信仰却很容易在日本大行其道。从历史上看,各种宗教共存的倾向很强,多种宗教可以根据目的的不同,分别被加以利用。

根据日本政府的统计,日本信仰宗教的人数是日本人口的2倍多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原来,日本人通常信仰一个以上的宗教。在日常生活中,一个人同时信仰几个宗教、参加几个宗教团团的情况并不少。许多人既是佛教徒,又信基督。既在寺院里拜佛,又到神社(神道)里烧香,又在教堂里祈祷。统计教徒人数的时候,一个教徒被两个或更多的宗教团体统计进去,这就造成了日本信徒多于日本国民的奇怪现象。

传统中国人也有这样的倾向,如把儒、道、佛混合起来,所谓“三教合一”的说法就是表现。但日本人可以说在这方面更甚一步。日本人有一种容易把各种外来信仰视为真理来接受的文化心理基础。现在,日本新宗教非常流行,这同日本人的这种“什么都信”的特点有关。在日本,有一个新宗教,祭祀十个神∶释迦牟尼、基督、孔子、老子、穆罕默德、天理、金光、黑柱、大本和十二(日月)。象这样的宗教团体很多。一些动机不纯的教主利用日本人的这种心理,向人们兜售“邪教”。奥姆真理教本身就是一个“大杂烩”,它拼凑了基督教、佛教和印度教的某些东西,利用佛教、印度教的一些术语唬人。信徒们毫无抵触地加以接受,可以说是同日本人思想深处的“拿来主义”相一致的。

“杂交优势”

把各种不同质的东西柔和到一起,是日本人特有的才能,也是日本文化的一大特点。日本文化本身可以说是一个混合体。日本在其固有文明的基础上柔和了中国文化,几乎与此同时,也以皈依佛教的方式吸收了印度文化。中国和印度是两个不同质的文化:中国文化是极端现实主义的,印度文化是极端宗教性、瞑想性的,但日本人却能将二者都“拿来”,巧妙地同日本固有文化柔和到一起。他们按中国人的方法建造首都,照印度的方式坐禅,按自己固有的方法吃生鱼片、睡“榻榻米”。到了德川幕府时期,日本已完全消化了中国文化和佛教文化,使其与日本固有文化浑然一体。近代西方崛起后,日本又面临新的挑战。近代西方文化,既不同于中国文化,也不同于印度文化,完全是另一种异质的文化。不过,这并不妨碍日本对它的吸收。而且,由于有了消化前两个文化的经验,使日本在极短时间内就把这种新文化接受下来了。当中国人还在讨论洋人见中国皇帝该不该下跪的时候,当印度人愤怒地焚烧英国商品的时候,日本人已经用西方的技术造出了精良的枪炮,用机器织出了优质的布匹。

日本文化的这一特点,无疑给日本社会迅速现代化帮了大忙。在近代,同样面临西方科学技术的挑战,中国和印度由于都有自己深厚的、原则性极强的文化传统,他们感到了西方文化同自己传统文化之间的巨大隔阂和冲突。他们各像一位思想深沉、饱经世故的老者,在传统与现代、自身文化与外来文化之间比较着,思考着,为自身的价值争辩着,挣扎在冲突与矛盾的痛苦之中。而日本就显得轻松多了。它不仅迅速掌握了西方的科学技术,而且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西方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拿来,植于自己的文化土壤之中。打个比喻,中国和印度文明,各像一座包罗万象的大厦,在把外来文化吸收进来时,它们面临着是重建、是改建、是修缮、是重新粉刷等选择。而日本文明更像一处由不同风格的房子组成的建筑群,在吸收外来文化时,面临的问题不是要改造旧大厦,而是要在这个建筑群中增加一所新风格的房子。因此,新文明所受的排斥和拒绝要小得多。有时我忽发奇想:假如现在出现了这样的情况,即宇宙飞船探明在距离我们地球不远(自然是从天文学的眼光看)的地方,存在着比我们人类更高级的文明,而且我们已有办法同他们联系,也许,接受这种文明最快的是日本人。

不同质的文化共处一起,并不是坏事。它为人们提供了更大的选择自由。今日的日本人,可以说享受着各种文明带来的好处。甲可以穿西服,坐在“榻榻米”上吃中国菜,乙可以穿和服,坐在椅子上吃西餐……。这不能不说是生活丰富的表现。日本人在极短时间内向西方学习所取得的成绩,受到世人的称赞。日本人被誉为西方文明的“优等生”。美国的亲日派人士说:“日本人保持了昔日的传统,掌握着最先进的技术,创立了一个民主主义的社会,享受着高度现代化的生活”。现在的日本,无论在经济实力、生活水平、科学技术、平均寿命等方面,都可以说达到了与欧美国家并驾齐驱甚至领先的地步,我想,这可能就是日本人“拿来主义”带来的好处,是日本文化表现出的“杂交优势”。

当今世界,由于交通和通讯设施的发达,世界各个文明圈、各个民族之间的交流日益频繁,任何一种文化要想保持绝对的纯粹是不可能的。各种异质文化相互宽容,相互吸收利用,取长补短,应当说是今日世界的一个趋势。今后世界上各种文化都会变得“不纯”,都有“杂交化”的趋势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日本文化的“混合”特点,可能代表了未来文化的趋势。日本文化对于我们的借鉴意义在于:对于古代的东西,外来的东西,不同质乃至我们尚不熟悉的东西,应当宽容一些,“相对化”一些。不要动辄把哼个流行歌曲、穿点奇装异服斥为“崇洋媚外”,把坐坐“太师椅”、吃点“宫廷菜”视为“复古倒退”,把发表一点离经叛道的言行,看成是关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问题。现代社会是多元的,人们的选择也应是多样化的。

杂交文化也有短处

然而,有利就有弊。在善于调和外来文化的另一面,是原则性和独创性的丧失。日本人虽然享受着文化混合带来的各种好处,却也为此付出了代价。

总是盯着别人的成果,自己独立思考和创造发明的机会就少了。很长时间内,日本可以说是乘中国这棵大树的阴凉。西方文明之树枝繁叶茂之后,又依在西方这棵大树之下。有了现成的,不创新也能过得去。所以,日本文化缺乏独创性。也许由于这一特点,有的学者坚持认为日本没有“文化”。历史上,日本没有出现一个可与孔子、毛泽东、释迦牟尼、基督、甘地、马克思相媲美的人物。今日日本虽是一个经济和科技大国,但到目前为止并未推出过对世界有根本影响的创造发明来,它的成功基本上是对别人的发明创造进行完善和利用的结果。当然,善于消化吸收别人的成果,也是一种长处,也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创造”,但我是说,同日本的经济和科技大国地位相比,它的独创的东西太少,日本文化从其他文化中“拿来”的多,贡献的少。日本除了彩电、冰箱、录相机外,还应当对世界文化贡献更多的东西。

由于缺乏独创性,向外来文化学习有时显得无原则,显得杂乱无章。明治初年,日本模仿法国设立陆军,其编制和训练方法完全是法国的一套。法律也主要以法国为主,因为当时法国的法律比较完备,并有几个知名的法律学家。而海军则是模仿英国,因为当时英国的海军最强大。医学则仿造德国,医生都到德国去留学,所以直到今天,日本医生开处方还多使用德文。有趣的是,女服仿照法国,男服却仿照英国。因为英国的男服好看(现在则主要模仿美国)。这正如一个人,张三的眼睛好看,就取张三的眼睛,李四的鼻子好看就取李四的鼻子,再取王五好看的嘴巴,把这些好看的东西安在自己身上,自己并不一定就变成了美人儿。一种文化正如一个人,不是各种器官的机械凑合,更重要的是,还有一种内在的气质和个性。

日本把各种他认为好的东西统统拿来,享受到各种现成的好处。但同时也付出了失去个性的代价。由于在对待外来文化上缺乏原则,日本民族的性格也缺乏稳定性。日本民族像一部雷达,时刻追踪和关注世界动向,随时准备把其他文化中好的东西拿来为己所用。但常常表现得信心不足。。别看日本今天在许多方面都达到了与欧美平起平坐的地步,但对独立走自己的路仍显得信心不足。日本人至今仍称美国为“先辈”(老大哥),做什么事总是瞄着美国。电视、报纸在报道日本某项事业达到和种水平时,总忘不了同美国比较,正象我们中国人总喜欢同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”比一样。美国一有什么新招,日本人马上“拿来”。倘若没有了学习的榜样,似乎就会不知所措。日美贸易摩擦,美国人说你日本高贸易保护,市场不开放,必须调整经济结构,扩大内需,日本政府便急忙召集会议,商量办法。美国说日本教育过于单一化,高考全国一个模式,太欠4灵活性,日本文部省便闻风而动,宣布今后高考分为A B两类。如果把日本比做一个人,那他是这样一位巨人:精力充沛,反应灵敏,善于模仿,缺乏恒定的原则和目标,自信心不足。

日本人也在对自己的文化作深刻的反思。10年前我在日本的S大学研修时,学校有一条醒目的标语:“从仿造走向创造”。一位教授对我说:“法国人修了埃非尔铁塔,我们日本人也学样修了东京塔。虽然东京塔的高度超过了埃非尔铁塔,但世界上能有多少人知道东京塔呢?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如何建造塔,而是如何产生埃非尔的想法,如何产生埃非尔这样的人。”